大師講堂

好劇本給演員的安全感:演員視角的劇本解讀

上午場講者:簡奇峯(壽司)X 曾之喬 主持人:黃河
合作作品:稍息立正我愛你/必取女人/無神之地不下雨

黃:從必取女人到無神之地不下雨,編劇如何看待喬喬特質,如何選她合作?

簡:必取女人會感覺她是真的喜歡上那個人,情感很真,演員的情感說服力上,足以讓人相信喬喬喜歡上對手演員。

黃:喬喬的演員角度,如何形容編劇簡奇峯?

喬:一直疑問,要拍出有反思精神的劇本,就不能商業?認為壽司是個很多元的編劇,很有想像力,很幽默,最怕拿到喜劇劇本但笑不出來。

黃:好的劇本要具備哪些條件?

喬:兼具娛樂跟反思的深度。壽司的劇本有許多補充跟描述,他的劇本可以幫助我看到各種細膩的轉折,進而發現自己是層次不夠的演員。他的三角描述可以幫助我跟劇組人員有明確的方向感,是大家團結一心的關鍵。

簡:劇本就是使用說明書,告知團隊現在在幹什麼,又要保持柔軟度。通常第一個看到本的人是導演或製作人,劇本在清楚描述時,又要把他們拉近故事,建立信任感。

電影拍攝期15天到半個月,導演跟演員要花費漫長時間以使用說明書工作,好的劇本可以回饋預算。想見你單集400-500萬,整體4-5000萬,你的劇本乘載的不只是故事,而是這個隱形成本。想見你最後的自殺戲,有找諮商師,因為知道要服務的不只收視率。林欣慧也說過,一開始很在乎戲讓很多人看到,但後來更希望有一兩個人看到,這如果有正在面對這困難的人,這個戲跟她走一輩子,這輩子當編劇就值了。

總而言之,好的電視劇要反映成本,是使用說明書,且具有社會教育意義。

黃:劇本要寫到什麼階段,才能讓閱讀的人知道如何執行?

簡:寫台詞時很在乎呼吸感,演員什麼時候會停下來呼吸,視線看向哪?有些好看的電視劇,連呼吸都有戲。

喬:沒想到編劇寫劇本還得自己演幾遍,很感人貼心。必取女人每個角色都有像獨白的整頁台詞。是這部戲的特色,每個人個性都很強烈。

黃:修改或刪減台詞時,要怎麼跟導演、演員溝通?

簡:要接受劇本不夠好,也要很誠實說出不接受哪些規則,前五年默默接受規則,例如台詞不要超過一行半,一場不要超過一頁半,一天不要五場夜戲,等等,因為這些最便宜易執行。建議誠實地跟業界說出想法,要去說服對方,說服不了就接受失敗後果,也許你的能力經歷不足以推翻他人想法,那就在符合業界期待下去完成,這不代表你沒有說故事能力。

第一次入圍金鐘寫《前男友》,分手戲很長,劇本大概四頁半,要演八分半鐘,電視台跟導演都怕,我就鼓勵導演去拍,拍了16分鐘,是收視率最高片段。業界的規則是誰訂的?不是要大家當大砲,而是要省思自己的能力。

黃:演員如何針對劇本做溝通?

喬:我是乖順的演員,覺得自己不足以衝撞業界,每個優秀的指令我都照單全收,濃縮成一個協調大家意見的狀態。演必取女人時,余中中導演問我是怎樣的演員,自覺像水,導演卻說這樣走不久,他說你明明知道這場戲怎樣拍更好看,你不說是想害我們嗎?

我當時看到邱澤做了多少演員功課,甚至看鏡位還盯戲,當時不夠誠實而做了安全牌的表演,被邱澤發現,竟然敲我的車窗,說這機拍得到,你不要放鬆。導演跟邱澤敲醒我,我不夠誠實又怕得罪人,但當演員要有使命感,不好看就要提出討論。

簡:分享一個趣事,有一次邱澤開車來要找導演談戲,甚至講的是別人的戲,聊了半小時,我陪他下去時發現被開單。

黃:無神之地不下雨講得是末世人神戀,分享故事發想?

簡:我是製片型編劇,會問製作公司想做什麼樣的戲。必取女人的出現是因為導演說想要女二變女一的戲,不要傻白甜;稍息立正我愛你,是有夥伴說想看制服戲;製作人說想看不是人的戲,所以有了無神之地。

當時有台灣編劇的自卑感,我看韓國九尾狐美國暮光之城都成立,但是到台劇就變終極系列,便從台灣人的自卑感出發,講到神怪,講得都是別的地方的神,但真正屬於這塊土地的神在哪?原住民信仰被剝奪,沒有文字流傳到現在,當神被遺忘的時候,神還在嗎?所以想到切入的點,天氣異象是因為我們遺忘了神,想研究環保議題,在報告時就被問為何沒有大財團的戲,很快落入對抗,但我想用浪漫角度去講這故事。

台:田調會不會寫一寫變大綱?

簡:我是鎖定要寫本才會去田調,呂時媛老師則相反,我會開玩笑說她本業田調,副業編劇,她寫出境事務所時狂跑葬儀社。有些人以為編劇是靠天份,其實是靠耐心田調,田調會刺激靈感,田調不是當記者,不是一比一的放進去故事,而是當中找到有趣的情感,屬於故事的東西。

我不認為因為我做田調代表我認真,田調不是累積信心的方法。呂時媛去找生命,找戲,田調是幫助創作,而不是為我的故事背書。我最近做文化部評審,看到田調分數,但他不該是分數,很多人問田調要做多久才夠,會很難回答。

黃:編劇如何設定類型?

簡:想見你被說創新,但其實很多東西是老套的,只是當時環境沒人在做這作品。要贏過想見你,就是要做完全不一樣的東西,必須是大家感興趣的,但不能跟從,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宣傳點,故事特別在哪裡,當他獨一無二就不會被說老套。

無神之地,敘事方法做出台灣影集沒出現過的東西,把他設計成很適合手機觀看的,盡可能把「許願」這件事拉出來,我們很愛跟神許願,但也很多人會嘲笑神,如果沒有神,那許願還有用嗎?

黃:人神戀有人跟神的互動,如何轉化成能表演的狀態?

簡:前輩會說,既然選了阿美族信仰,就別用漢人角度看。阿美族信仰沒有時間觀念,你一直都在。人神關係是約定,透過巫女作為橋樑。泛靈信仰意思是燈有神、茶有神等等,從這個人神觀找出與愛情互動的方式。

難以處理難以解釋的東西,就是好看的地方啊,不用怕寫衝突。編劇手法上的挑戰,如何用愛情故事,約定跟土地互動,如何去面對你所愛的人,環保,不是我們在保護環境,是環境保護著我們,這和愛情很像。融合了愛情跟議題。

黃:衝突跟戲是什麼?

簡:分享我的商業機密配方,好看的衝突是創作者本身跟觀眾的衝突,你帶你的觀點,某個角色代表觀眾視角,你要給他答案。

舉例想見你,讓所有觀眾投入追兇,先表現出角色要被罵的一面,再反轉,觀眾發現我罵他時我也是兇手之一。再舉例必取女人,我們都認為要先愛自己,我們總是為了自尊心錯過很多東西,衝突不只是兩個角色的衝突。要去衝撞觀眾的預期心理。

黃:如何自我調整去進入角色,新角色要會阿美族語跟日語,如何克服語言?

喬:準備演員功課是個陷阱,聽過演員演黑暗的戲一個月不出門兼斷網,演跛腳者就把腳綁起來。我後來上一個表演課,發現不一定要遍體鱗傷,演到走不出來內心陰影其實不好。

演員想像力很重要,我很有相信愛的能力,這是天生的。例如演數學天才,我數學很爛,但我擅長講話,就把那種自信挪移過來。在舉例我在劇中愛上雨神,看過一個網路影片小女孩看見下雨,讚嘆天空會降水,用手接雨,用臉去感受與,她超開心。看完影片我感動大哭,我們都忘了下雨、太陽升起是很浪漫的事情。

黃:編劇希望透過作品改變觀眾,如果明天是世界末世,你想改變什麼?

簡:不一定會為了一個命題而捨棄其他可能性。我會跟導演製作人討論,如果一開始定好就要說服他們接受,我傾向跟戰友一起找走向,命題可能是討論到後來才出現的。

我曾經看了大量編劇書,十年後,我自認會寫故事時,是不去看編劇書的時候。我現在還是大量看戲,目的是避戲,我要寫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,跟別人聊天會有更大能量,故事題材從身邊去找,這比編劇書有用,編劇書是幫助創作而不該是侷限。

總之,創作的路上我會跟導演跟製作人收攏出命題。不會不能改劇本,因為我很依賴導演和製作人,所以也希望他們依賴我。

台:好劇本給演員的安全感?

簡:我小孩剛出生,第一次去面對非自主願意無條件要愛他的狀態,我認為相互依賴前要背負責任感。我高中大學念戲劇系,但一直躲避上台,我很懂那種恐懼感。唯一一次不恐懼是演自己的本子,在台上終於有安全感,當下就決定要當編劇。

好的劇本是要去理解演員狀況跟導演難處,例如一集不要五場夜戲,翻班打燈就是困難。編劇是孩子的爸爸,你要對每個台詞負責,就像是嫁女兒一樣。

這部戲會影響很多人的人生,不只演員。演員會接受到第一線批評,需要劇本跟導演給她安全感。責任感會催促我把東西寫好,如果把自己放在很前面,那很難撐過拷打,所以你得變得更強。總之,編劇要有責任感,才能給演員安全感。

黃:拿到好劇本可以幫演員省下很多功課,劇本要設計縝密還是要開放空間?

簡:劇本寫出基本需求後,會希望演員給我更多。例如導演覺得柯佳嬿演法稍淡,但她的特色是單場略越淡,整集會看出層次,我會幫助演員配速,偷偷給她下挑戰書,例如最後一集自殺的告白戲,讓她一次爆。許多對故事的批評跟傷害,是因為你還不夠好,接受後才能真的強。

黃:什麼樣的劇本會讓你有安全感?

喬:我是行銷型腦袋,在乎大眾需求。我搭到早年台灣偶像劇的風潮,感受到快速上車跟墜落。接戲的中間曾經懷疑劇本,刻意挑一些不像我會接的商業劇本,反著來挑戰。我問過經紀人如何去挑好劇本,他說就是好看、想看啊,後來我練習用最簡單的心,不在意酷不酷,就用直覺最準。

黃:台劇在OTT平台上要跟不同國家作品競爭,台灣影視的優勢?

簡:大家在學日韓劇,但我們為什麼要跟他們一樣?必取女人類似舞台劇,是我跟導演討論出這部戲的特色。台灣的抒情感,也就是所謂的小清新是獨特的,理性的日本跟相對兇猛的韓國做不到,我覺得小清新的真實流露,這種接地氣是純粹的抒情感。

電視劇屬於在地文化,想見你是個賭氣,我認為需要先搞定這個島的人,不要先迎合外面的人。台劇復甦,從我們與惡的距離,到俗女養成記,到想見你,這三部戲4-5000萬而已,有些上億預算的戲卻離台灣好遠,太想跟國際接軌,太想讓外國人喜歡我們。我不認為放眼亞洲對業界健康,先搞定本島吧。

黃:請兩位給予現場聽眾一些提點?

喬:對立的想法本身就是框架,有時會被迫選擇主流商業或非主流。我的困境是,我們這些商業演員不會上得獎影片的選角名單。我只能給一句建議,保持真誠,玩得開心。

簡:以前覺得當編劇需要努力,後來發現,你對一件事有熱情,請當禮物珍惜,把握熱情,不要熄滅。年輕編劇要取得養分要茁壯,但不要成為肥料。很多人說編劇圈不是人待的,但我自覺被善待,老話一句,善待自己善待別人。

Q:初次接觸編劇,應該大量閱讀還是進入人群田調?

簡:都可以。建議當編劇的人不要當影評,過度理性分析,會讓故事沒那麼單純好看。編劇不是一個人的工作,要欣賞別人也要能被欣賞,先學習成為一個好人,你負責,你在乎別人的傷痛,善待這個世界,這世界就善待你。我有資訊焦慮症,天生好奇心強,大學時期看到破報上,有編劇在徵助理,我完全不符合應徵條件,我用我的秘密花園的劇本格式寫十場戲,把我想面試的這件事寫成劇本,結果錄取了。這不是常規道路,前提是你有多想要當編劇,我成為編劇是屬於我自己的故事,成為編劇沒有案例可循。

Q:創作劇本前會先預設演員,再量身打造?

簡:會有個模糊的印象,例如某部片的誰。

Q:創作電視劇的步驟,先有概念還是人設?

簡:會先找題目,服務對象是製作單位,接下來就是給予預期之內或超出預期的好東西,一個故事被嫌棄就去想其他可能性,不會留戀。有時是人設或故事題材優先,我甚至會從一首歌開始發想。我認為跟不一樣的人溝通才叫合作,例如林欣慧理性,我跟她互相說服,互相欣賞,甚至男生台詞她寫,女生台詞我寫,因為這樣才寫得出來該性別想聽的台詞。

當一人丟梗,我建議集體創作時少去嫌棄或評斷,否則會失去挖到寶的好機會。

好劇本給演員的安全感:演員視角的劇本解讀

下午場講者:廖明毅X謝欣穎 主持人:黃河
合作作品:怪胎

黃:怪胎是導演兼編劇兼剪輯,為何選擇身兼多職?優勢劣勢?

廖:想做很個人化的作品,過去專職拍廣告片,當時習慣身兼多職。優勢是不用跟別人討論,跟編劇討論時如果沒共識會很耗時。劣勢是,你怎麼確定你想要的東西是對的?也許另個腦袋會有更好的想法,所以選擇一人完成,要確定是其他腦袋寫不出來的,身兼多職,身上責任相對重。

黃:怪胎之外有心理醫師的短片,為何選了謝欣穎?

廖:先決定林柏宏,拍完六弄咖啡館就想為他量身打造。林柏宏七次可以演一樣,技巧很高,不太把真實的自己擺出來。先確定演員,再寫劇本,一開始故事是念大學的姊姊,回來發現弟弟殺人了,要報警還是跟著犯罪?以前我有強迫症,去想兩個強迫症的人相遇會很好玩,但不知道結局,放了兩年,才想到如果其中一個人強迫症消失怎麼辦,可以討論出不同切面。

參與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拍攝,在台北電影節後台跟謝欣穎聊超久,當時談的電影沒拍成,發展怪胎時想到謝欣穎,印象中第一次談故事時她反應不多。

黃:如何形容廖明毅?

謝:我其實有一點閱讀障礙,要好幾次才看得完劇本,看到怪胎卻馬上看完,因為畫面很多想像空間。導演很清楚要什麼,不會讓演員懷疑這段要幹嘛。他編導合一,所以有問題可以直接問導演,很怕演了之後,導演又回頭要編劇改劇本。

黃:你們心中好的劇本?

謝:流暢度很重要。每個人看故事觀點不同,能讓我印象深刻,看一次就能記得劇情,就是好的故事。閱讀劇本時我會當小說看,不會有太多想法,演員想的跟編劇想的可能不同,我再給多的想法會亂掉,所以還是會交給導演。

廖:要先判斷自己是哪種創作者,當沒人限制你的時候,你會寫大眾化的故事還是藝術化的?創作很隱私,需要先自己認可自己,我花十年時間才領悟到,我就是往大眾類型的人,我愛看的跟我創作的都偏向大眾,脈絡是一致的。

黃:也就是你做真心想做的事情,而非迎合別人?

廖:菜鳥時期很難,現在是這樣沒錯。我是相對實際的人,不會想短時間成功,創作的第一個觀眾是自己,透過第三方肯定,例如投獎被肯定,會加速進步。我念台南昆山科大,跟張榮吉去亂拍,不小心得獎,就不斷說服自己有天賦。總之,第一個觀眾是自己,第三方肯定可以繼續開創道路。

黃:文字如何轉化成表演跟畫面?

廖:我是用導演角度在寫劇本,跟編劇溝通失敗就變自己寫,所以很難區分,我不會寫文字好看但我不會拍的東西。編劇一定要有畫面感嗎?不一定。希望劇本不要再打三角形了,沒必要就不要斷行,也不要寫攝影機鏡位。

不要去想怎麼拍,那是導演要做的,編劇要寫情境、動作,劇本要追求有效溝通的,發給一百個沒碰面的人,要一百人都看得懂。

黃:對於劇本格式的想法?

廖:我學電影時藝術片興盛,很多三角形寫法,美國用公版軟體,比較容易估算分鐘數。大家對三角的認知不同,蘇照彬導演的詭絲劇本很好看,他不寫贅字廢話,魏德聖導演的劇本也好閱讀,劇本其實可以無形中讓人閱讀到鏡頭。

謝:曾看到劇本,覺得編劇對人沒同理心,不負責任,一顆鏡頭,用最陳腔濫調的方法去寫,乖的演員真的會照劇本做。

黃:為何選用iPhone拍攝?

廖:2001年學電影,當時膠卷放映時代沒有數位拍攝,後來歷經DV年代,還跟老師懷疑過那不是電影。iPhone出6s時就開始研究拍電影的可能性。用iPhone拍攝,演員沒有高畫質的東西可以修飾,需要不多也不少的表演,由於我自己當攝影,所以拍攝前要先排戲。

演員有分技巧性,跟本色派(需要把自己挖出來),排戲偏技巧性,走位刻在腦海裡,每場戲演過三次,花四天讀本,演員看劇本讀,我聽語氣,哪邊不順立刻修改,講話的語調已經底定,台詞是演員說得出口的,已經底定百分之六十了,再去調行為,由於演員沒有編劇的共同經歷,需要說明。

排完戲會聊個人感情觀,各自分享再回到這場,讓演員懂了,抓到意思就不排了,畢竟不是舞台劇,所以我現場不太講戲,因為已經演很多次了。現場拍攝會激起演員腎上腺素,現場依然會有新東西。一般來說電影一天拍15-25顆鏡頭,怪胎一天拍45顆鏡頭,每天場次數很多。

黃:用iPhone取代攝影機,感受上的差異?

謝:其實被什麼器材拍都沒有不同,演員就是表演。

廖:我的角色是拿來服務故事,演員們以為我想得很清楚,但其實沒有,是演員補足了很多東西。周星馳的電影是用角色在支撐,故事都很簡單,但那個人物只說他會說的話,很精準,坦白說我是賣故事的,角色沒那麼經得起推敲。

黃:OCD田調融合劇本,演員如何做準備?

廖:OCD在美國是家家戶戶普及,但在亞洲還是需要從頭講起,看紀錄片最嚴重會無法出門,去特定餐廳等,甚至靠政府補助才能生存,怪胎有一段剪掉的是林柏宏用細菌檢測儀決定清潔程度。田調的目的是不要犯錯,例如查到OCD真的有可能會忽然消失。

謝:要去找自己跟角色的相似處,相似地方去放大,我平常整理家裡或擺碗盤,就把這個習慣放到極致。

黃:為什麼選擇用類型風格化方式去展現故事?

廖:怪胎是商業考量、綜合評估下的第一部作品,故事原型本來就是驚悚的。

黃:兩位印象最深刻的戲?

廖:謝欣穎拍戲時狀態很鬆,衝突戲說切換就切換。浴室的那場哭戲有卡關,演員很吃當天狀態,尤其iPhone鏡頭裡需要很寫實地哭。我跟她說,如果最後一顆鏡頭的最後一條是這樣,那就是上天注定了。激出她的戰鬥力,她要我說故事引導她,那是我很難得挖自己私人的故事感染她,我平常很少這樣做。

謝:每天心情不同,那天實在無法沮喪,知道要演最了解你的人離開你的痛徹心扉,但狀態就是不對。印象深刻的還有最後跟男主角交換台詞演的幾場戲,當女生受傷,男生恢復正常,這時沒有對錯只有立場。剛剛男生的台詞變我來講,感覺很特殊。

黃:演員如何去抓劇本重點?

謝:坦白說,真的沒想太多。

廖:我幫欣穎補充,她本來不喜歡排戲,後來發現討論到不一樣的東西,還主動拉大家排戲。導演需要形容一段戲,演員就算聽懂但不一樣做得到,其實能夠演出說服觀眾的版本就好了,不一定是導演要的版本。每場戲都有一個重點,我會給演員關鍵字。

黃:如何看待一個好的劇本?

廖:一次看得完。

謝:流暢,我能相信有這個角色的存在。

黃:劇本傾向寫滿,還是預留空間?

廖:我偏向預留,要寫虛構性強的東西,人物不一定合理,宮鬥刺激好看,如何把不合理寫得刺激又讓觀眾看得懂。神力女超人二,女主不合理,但是蓋兒加朵可以演得很符合想像,主角就是觀眾可以懂他但世上不見得有這種人。

黃:如何看待前期分鏡的重要性?

廖:通常找到場景加美術陳設已過兩個月,就要拍了,導演沒時間畫分鏡。我會堅持先畫下腦海裡的畫面,再去找景,奉俊昊也是這樣做,我認為分鏡先行在台灣是辦得到的。

黃:怪胎的跨國接受度高,原因是?

廖:我沈浸其中太久,也不確定大家愛什麼,也許是配色,或是一個遠的切入點講大家都懂的愛情。

謝:曾經害怕排戲跟讀本,以前感覺沒效率,因為有時候導演沒想法,卻要演員給他東西,但我認為應該是導演跟編劇先明確想法,演員再放進去。

廖:很多導演會寫角色日記,劇本之外的小傳,坦白說我覺得效果有限,如果要寫,就要是劇本裡看得到的。表演者會做很多功課,但我可能就是要他本來的樣子,這個討論也許會破壞一些演員對演員的基礎認知,但需要討論,才能建立信任感。

怪胎的拍法獨特,人停攝影機停,人動攝影機動,我是效法大衛芬奇的拍法,追求一種美感。一場戲演員穿雨衣走了80幾次,演員沒問題但鏡頭不行,還有一場吵架戲,我決定改用手持了,大家卻不同意,大家一起追求我要的畫面協調美感。

黃:請兩位給予在座聽眾一些建議?

謝:堅持你們要做的事,相信自己,得到他人認可,才會變得更有自信。

廖:賈伯斯不會去管別人意見。發想故事建議先起開頭,想好結尾,再去搭橋想中間橋段。分享一個十分鐘短片,女生分手,屋子裡留了很多一起買的東西,過年期間禁丟垃圾,但就想在連假幹掉垃圾,開車把回憶舊物丟掉,一直失敗,到了海邊,跟男主初相識之處,這次一定可以丟成功,卻先看到男生丟的垃圾。男生比女生早一步丟在那邊。故事想說跟一個人在一起,習慣是丟不掉的。

Q:做自己跟團隊合作怎麼協調?

廖:導演要背負壓力很難不發火,人格魅力很重要,會讓別人相信你一起打仗。有時會想,就是一部電影而已,如果明天要死了,這重要嗎,讓自己放鬆而不發怒。會用開玩笑的方式溝通,對方會被激起熱血感,魅力與言語溝通都很重要。

Q:創作前會做市調?

廖:不會。曾聽過行銷公司做市調,但故事要寫好已經困難,還要滿足市調更難,跟著市調,觀眾已知電影是什麼,應該要去開墾不同類型。一個電影會紅,不是只有題材,時機社會氛圍很重要,這也是拍電影最大的賭注,不可預知性產生了魅力。只要自我審核故事的創新跟感動點,願意花青春耕耘,這個故事就值得。

Q:跟演員討論角色會丟形容詞,請舉例?

廖:再多一點再少一點,聽起來八股但演員聽得懂。例如讓謝欣穎一邊用筷子攪飯,表情卻微笑,觀眾會知道角色是不滿的。劇本寫她在生氣,很正常,但演的時候改成笑,觀眾反而更感受到她在生氣。

Q:對怪胎結局超級有感,怎麼設計?

廖:餐桌戲想表現的是,當一個人不愛你,你感覺得到。想讓觀眾感受到我有過這個時期,我受傷過,我也擺爛過。愛情既美好又恐怖,要求承諾的人可能比較愛對方的人,承諾的當下都沒有說謊,愛情就是明知道選擇是錯的,卻無法理智,還是會跳入。